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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祈抱一坛子酒靠着面南的墙檐,按习惯的姿势坐着,发带扬起来像鸟的掠影。他眼光投到墙外树的枝头上面去,这一处角落素来静僻,如今夜深,大抵飞虫也并不来惊扰。
年幼时候,他很馋树上头的荔枝果,逢春便眼巴巴地,要从繁茂的叶子中间,找见一两颗圆实的结果。日子就在由青显红的期盼里过去。他眼睛很好,娘胎里带的,往往比季节更迭还先一步知道,那树上的荔枝要熟。到底是苑外的树,翻墙当然很难,钻个墙洞容易,箭太难偷,试过自制弹弓打下来,被举报说逃了武功课,当场抓了个现行。晓美同他说那是有主的,并就其行径,详列十几条罪行,后果严重到要逐出徕因。那时候空祈的世界太小,三言两语便被唬住了。
再后来长大一点儿,他结识了新的朋友,得意洋洋去问,那是巅峰宗的树么?我和A2约定好了,可以对半分。晓美答说不是,神神秘秘地讲了故事,名词发音都很奇怪,什么嘿嗦,像口水收不住的样子。干脆不听,再探再战,挑个月黑风高夜,努力半天终于爬了上树,又心虚恐高,颤颤巍巍没什么动作。A2端着簸箕在底下等,风声四起,枝叶扶疏,晃动着在夜里簌簌有声,不想真的引来了别的生灵,只影影绰绰一个影子,长袍曳地,墨色的纱遮了脸,抬起来却看见赤红色的眼睛,不是鬼是什么?能跑的转头跑了,树上的越是害怕摇得越劲,一不留神摔了下来,脑震荡一月有余。免课的愉悦都淡忘了。又听见谁吓唬他说树根底下埋着不干净的东西,这地界本不适合荔枝树生长,是死人在底下滋养。……种种云云,当然是吃不得的。念头暂且打消了,心里还是馋着。
后来也算结识了黑蓑影卫,……蛮鳞之后,有人送了新鲜沾露的荔枝,特意指名要给徕因的空祈。他想到那棵树和它的主人,其实心有余悸,不过还是全吃光了。请这一顿荔枝的叫空乙己,修的是忍宗。徕因内这一派的人才相对较少,偶尔黑蓑求一个外援,也遣了空祈去。他在空乙己手底下当过一两次塑料,并不算熟悉。这左手为人张扬,时时造作,有些癖好他实在不喜,给出去的态度偶尔有些怪里怪气。绿毛的狐狸面上自怜自惜,内心对小辈的反馈毫不在意。毕竟合作的成果总是顺利,有些许名号,一两句赞诗念出来,江湖上叫得很好听。惜君更愿横砀松。
空乙己笑吟吟邀他来庆贺这份记录,又问说这题诗是什么意思?空祈撇撇嘴,心里实在郁闷,不愿听他吹嘘掉袋,但还是坐到跟前,眼盯着八仙桌上的荔枝果,手已经先一步剥了吃。空乙己自顾自讲故事,左不过他的家乡勾吴城中山水,吴侬戏词里明皇杨妃。他于是说起,自己年少时候种了一棵荔枝果树,御仙花开,也好早日得道。一来二去对上了,当年遇到的自然也不是鬼。狐狸巧笑倩兮,来龙去脉解释清楚,垂下眼睛去抿茶,看见颗荔枝在空祈手指间滴溜溜转着,一不留神滚落到地上去了。空祈当场爆粗,被假惺惺安抚了几下,那尸体自然是个笑话,以讹传讹而已。其实心下存疑,但也不再深究。童年噩梦总算不用再做下去了。一定要说的话,确实对空乙己…更讨厌了!
他们徕因和黑蓑毕竟仍然是竞争关系,那年月很在求一桩渊默卅九事成,彼此各自忙碌,联系当然也淡了。再听到连带着上大夫的六字全名,已经裹挟着种种恶意和侮辱侵袭每一名蓟县者所呼吸的空气。心胸狭隘这几个字。实在触怒天条。但这件事也该怨天道不公。空祈是徕因长大的孩子,当然知道过去不堪的往事。可怎么也没想到这几年成绩可以通通否定。他当然义愤填膺。……然而,大胆地把这怨愤抒发出去的却是一个外人。空祈坐在墙头,遥遥地望见月亮要升起来。他不着边际地想了许多,目光重落回荔枝树上来。时值阳春三月,胭脂水色花星点如缀,有果萌而未发。他静静地坐着,怀里一坛子酒还未启。大抵后半夜会等着有一人打墙底下过,黑纱黑影,他想着送他一程。
